媽媽,這裡是我們的家嗎?
是的,這是我們”暫時”的家。
媽媽,暫時在哪裡?
媽媽一陣笑聲,不知怎麼回答,
臨機說暫時就在這裡啦!



暫時就在這裡啦!
嗯! 當下就是此地。
原來,若能夠安定,此時此刻就是家了。

記得出門前一天夜裡,
工作完四個案,拼了命寫完記錄的我,
開始綿密的打包,
載了一車子行李,深夜才出發到婆家睡覺,
因為一早要出門的關係。

一早,我開車載腳踏車到火車站要托運,
托運完,濃郁的情感侵襲,我想要回家看看。
回那個家? 回昨夜裡離開時說,”房子拜拜”的房子。
何以要回去? 當自己這樣問時,於是一股哀傷湧出,
原來,是家破碎的記憶驅策著我,
捨不得離去要頻頻回首的動力。
一瞬間,覺察到底層動力的我用力扭轉方向盤,
方向盤忽然向左,原來家不是那個房子,
家就座落自己心裡,家還在沈睡的樹與展身邊。

12年前父親忽然去世,
老家鬧鬼的傳聞在鄰里與人心裡喧嚷著,
父親台北住院期間,
母親曾夜半回到家,發現流浪漢睡在他們床上。
父親葬禮後,驚惶的家人遷居到友人住處。
寄居在外的我,回到老家的小鎮,經常要徬徨著不知去哪裡。

我總會先繞回老家,
在街道徘徊一下,拿食物給家裡長期餵養的那隻流浪狗,
看看老家因道路開發而被挖土機弄得滿目瘡痍的遺跡,
懷舊想像一下,我所有童年的日記、書籍、衣物,
到底如何被眾人翻閱,如何被卡車與土石瓦礫攪和著,
我童年的記憶碎片混雜著住所的瓦礫,
被沈沈埋葬,與整個世界的垃圾!

怕鳥的我,曾經戰慄著打開祖母養的鳥籠,
(祖母也於父親去世前半年走了)
拎著被貓抓死的鸚鵡屍體,
找到一處土堆埋葬。

整個家破碎與沈寂在一個月間,
那個月,我失去父親、老家還有我的記憶。

我整整花了十年的夢境處理它,
夢境裡,我的日記散開飄揚在秋天蕭瑟的晦暗裡,
猶如黑白畫面的緩慢;
夢境裡,老家住滿了鬼魅,
父親與祖母皆成了鬼,魂魄徘徊在他們深愛的老家不去。
十年,我的夢境陪著我諮商員的訓練成長。
心靈強健以後,夢境裡老家成了巴洛克濃郁的色澤,
鮮豔的音樂,熱鬧的顏色,
成了流浪人的居所。

長年,座落於小鎮公園旁的老家,
一直是路人朋友歇腳或借廁所的地方,
好客的母親與開放的父親,
曾經讓我有隱私匱乏的童年。
而心靈強健以後,
夢境裡竟歡呼這樣的老家,
老家重新用我新住所的顏色裝潢著,鋪上原木地板,
牆壁門簾卻掛上了有流浪者風味的各色布幔,
一群陌生人在裡面住著,唱著歌說著笑吃著食物。

我的內心世界即使能重新整合,
離家卻一直是心裡的沈重。

而我的身心卻像侯鳥一樣,
每一年都要離家流浪,
巧立名目地離家,做月子、學按摩、學非洲舞﹍﹍﹍
原來我要的只是,鍛鍊強壯的心靈體魄,
更捨得離家,也更能回家。

十多年來心的一部份還被埋葬在老家的角落,
置身歡樂幸福的我也長年帶著無常的畏懼與哀傷活著。
同時歡樂與哀傷,同時幸福與恐懼,
這其實是人性能給我最大的祝福啊!
我因此而能活著,活得如履薄冰地珍惜著身邊每一個小點滴的幸福。

珍惜很小很小的幸福,
包含樹天真地問了一句,
“暫時在哪裡啊?”
都能讓我笑著回味兩三天,
然後寫出這篇文字來。

寫字其實是我珍惜幸福的一種方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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