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年,在特定的一些時刻,都會想念我的小姑姑。
小時候,走路就可以去她家玩:說話吃東西睡午覺,
還有表哥表妹表弟,捉迷藏跳橡皮筋家家酒。
姑姑後來婚姻變故,離婚後就搬家了,離開傷心的故鄉。
她住彰化時我上大學,從台北回家時,常在彰化先停留,
如同小時候一樣,賴在她身邊,玩玩她的各色花布,說說話,
那是一種,相信自己全然地被愛被喜歡的一種眷戀。
姑姑又搬到台北,我已經在新竹,
那時爸爸還在人世,我還單身,於是,想到她就上台北,
小小的樓間樓,堆疊著人生流離的家當,
姑姑變得寡言,爽朗的笑聲少了,只是我沒留心。
爸爸去世,我出國…然後我婚變,輾轉,我的心也在流離。
慢慢地,我安定下來,再婚,生子….
這期間,知道姑姑搬家了,跟著表哥的工作,搬到大園。
大園,記憶是報紙上,華航空難的出事地點,一個遙遠荒涼之處。
爸爸去世,不只我流離,大妹,大弟,小妹,小弟…
家裡每個孩子的生活都充滿波折變動,
祖母爸爸相繼去世,老家被拆破碎,
媽媽買了新房子之後,好像,我們與姑姑們的聯繫,也就淡了,斷了。
不知為何,去年十二月,特別想念小姑姑,
知道她過得不好,表弟的媳婦有精神症狀,當婆婆的她,日日是戰場。
而我,知道自己無力幫忙,想念她卻沒有行動。
十二月,我作了美麗的家族相簿,細心地寫了字畫了圖,介紹家族的新成員。
過完年,自己忙,美麗的相簿擱著,
由於沒有地址電話,一時間沒寄,就淡忘了。
再次聽到姑姑的消息,是前二天,我正開車北上聽演講的路上,
姑姑得到肝癌,由於腫瘤的位置,無法作任何治療,於是回家休養。
正在開車的我,心一下子哀傷,
是啊,我是想念著呢! 怎麼就沒有行動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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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清早,我開車北上,原來南崁大園,沒有那麼陌生嘛!
在等著表弟過來帶路時,知道中午媽媽也會過來探望,
於是心裡感受到特別的荒謬感,「是癌症,把這些親人帶來呢!」
癌症,真是有意思的疾病,
先不論長有癌症的病人,其身心靈如何與之關連,
在癌症的震撼下,我們離生命的感受如此迫近,
於是,所有忙碌而沒見面的理由都不重要了,
我是如此急忙地,去探視心裡想念的人!
是否,當我們過於忽視生命,忽視愛,
癌症的社會功能,就是重新聯繫起,人與人的關心與牽掛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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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見著姑姑,看見她木然的臉,知道她沒有柔軟情感流動,一定已經很久了。
我帶了花精,為姑姑按摩,我用著童年熟悉的台語,
說著:「如果啊,想起過往的生氣,想起放不下的怨恨,就告訴花,讓花精的光,幫忙帶走。」
我啊,用著柔軟的語調,樸拙的台語,溫柔地說著,許多關於靈性的引導詞,
就像是,小時候,我從姑姑身上,感受到的愛一般。
慢慢地,我看見她雙眸裡多一些閃光,
慢慢地,我擁抱她時多一點感受,
彷彿乾枯已久的泥地裂縫,下了場小雨,開始流動黏稠起來。
姑姑埋藏的眼淚,早已成礦物,無法流動。
我得要花好久好久,很有耐心地,慢慢地,
等待這些眼淚可以流動,可以出來,帶來洗滌淨化的力量。
昨日,我跟展告假,
我說,我要求20個週五清晨,帶著花精去找姑姑,
我說,我會盡早出門盡早回來,不影響家裡的作息,與自己的夢想,
我說,姑姑,是我愛的圈圈裡,很貼近裡面,僅次於父母手足的位置。
我看見表弟,猶如童年時的眼神,調皮而樂天,
他肩上有重於泰山的擔子,看起來卻輕盈無比,
見面第一句話,他就開玩笑,台灣的五大疾病,我們家都有了。
哈哈哈,我們一起大笑著,
說著邊緣性人格的難搞與誇張,像是說著,人間平常的天氣。
離開時擁抱姑姑,感覺到,她柔軟了些,
離開時揮手跟表弟道別,看到他快樂的笑。
我趕回新竹與婆婆換手,帶旦旦去打預防針,
旦旦黏著我,比手劃腳說著:「媽媽多陪我一點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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無論何時都不會太遲,
心裡本來以為,要帶臨終安寧的花精過去,
探問內在後,選擇的花精,卻是海底輪的治療能量,
花語說:「透過她,一個人覺知到生命如同一股脈動的力量。她讓你帶著創造性的喜悅對自己的生命大聲說『是』」
對生命說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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