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三姑姑 080624

躺在安寧病房的三姑姑，
今天早上，打開又閤上眼睛，
然後放心地放手，離開人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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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人在花蓮，15分鐘後收到妹妹的來電，
我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送別，
安靜地打開眼睛，一瞬間不確定要停留那個時空。
一整個白天，我決定與當下的現實同在，
暫時將心中的深情放在盒子裡收藏著，
我傳簡訊給曾經關心且幫忙這過程的Sun Ya 和 Sam Yun老師，
我說，「姑姑走了，願這一切在神的慈悲下發生。」

直到下午，旦旦終於有活力起來，她開懷地說，要跟爸爸和哥哥去玩，
孩子們離開了我，終於有機會獨處。
原來，心中的深情需要獨處。
當獨處時，內心的真實如此清晰而真切地湧現，
即使順服與帶著祝福，我依然有許多靜默的哀傷與眼淚，
望著藍色的太平洋，綠色的山脈，
我的心感應著姑姑的愛與情義，
眼淚依舊決提如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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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學時在台北唸書，
沒有回家的週末，都是在三姑姑家度過的。
她是個出色的服裝設計與裁縫，
高雅與堅毅，總是教我許多，屬於女性力量的智慧。

印象最深刻的是跟姑姑一起睡覺，
姑姑身上會有我奶奶的氣味。
小時候，6歲以前，我是跟奶奶睡的孫女，
嗅聞著姑姑身上與奶奶相似的氣味，我總是睡得更深更熟。

我還喜歡看姑姑化妝，
愛美的姑姑為自己上妝可是很精緻，
她喜歡紫色系的眼影、柔細的髮絲捲捲的膨鬆造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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奶奶與父親相繼去世以後，姑姑也去了美國和子女居住。
之後幾次見面，
姑姑看了我總是想起爸爸，還有奶奶。
在姑姑的嘴裡，聽見許多爸爸年輕的軼事，
在姑姑的口中，爸爸是她最疼愛的弟弟，
她裁縫所存的錢，寄到軍營裡給爸爸花，
而爸爸，是那裡最帥最時髦的海軍。

爸爸也會託人到香港買洋裝送給姑姑，
他們是一對相惜相愛的姊弟。

其實，姑姑身上有許多傲氣的血液，
每次從姑姑口中說出來的家庭歷史，
都帶著高尚與傲骨，
無論是貧窮是慈悲，是時尚或婚姻的艱辛，
從姑姑嘴裡說出來的故事，
充滿了相信自己，與獨立自主的精神。

這些細膩的女性語言，
是從爸爸嘴裡，很難聽見，
但他們倆卻又無比相似。

小時候，遇到難關時，爸爸就是一句：「遇上了，就這樣吧！ 來，作點什麼。」
這是唯一的一句話，不說別的了。
在爸爸嘴裡出來的故事，都是英雄事蹟，救人或比賽冠軍什麼的，
但在姑姑這裡，我能聽見年輕的阿嬤，青少年的爸爸，還有生活的艱苦與奮鬥的光彩。
姑姑面對人生的精神與父親是一樣的，
但姑姑有女性的紮實與韌度，那是爸爸所沒有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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姑姑得知肝癌已經三年了，
一直在美國與台灣兩地作積極治療，並嘗試新的藥物。
在醫生宣告底線，姑姑回到台灣。
台灣有他心愛的小兒子，也就是我的表哥，
姑姑回台灣的這幾個月，依然在醫院間嘗試各種治療，
到後來，則是試著減緩各種生理不適與副作用。

在我眼裡，姑姑回來度過人生最後一段旅程，
除了與土地的濃情之外，重要的是，與表哥的親情。

表哥是姑姑最寵愛的小兒子，
在姑姑的嘴裡，有些寵愛過渡的反思，
但這次回來，他們倆角色交換了，
換表哥來照顧姑姑，換姑姑被照顧。
姑姑一直奮戰到最後，
但時候到了，她有自覺，
她叫表哥到跟前說：
「這段期間，你給我的照顧，所有你欠我的都還清了，
我要走的時候你別哭，否則我會捨不得走。」

就是這訊息，表哥趕緊把在美國的哥哥姊姊叫來，
而姑姑也在這之後，發痛，送入安寧病房，然後昏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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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臨終前，姑姑一直是鬥士，
在送她進安寧病房的那天，
她還仔細交代，要我幫她找另外一個有貓咪圖案的手提包，
在救護車來之前，她細心地將原來紫色提包的物件，
一一移到貓咪圖案的包包。
那動作讓我很感動，這很像姑姑，
什麼細節都打理得妥當，按照自己的意思。

安寧病房的醫生說：
「從來沒有見過黃疸這麼嚴重的病人，精神意識還如此清晰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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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她做完最後的花精，
我告別姑姑，回到自己的生活。
原先預定的花蓮旅行沒有取消，
就當作，已經作了最後的告別。
離開的時候我用臉頰貼著她的臉，
在心裡說了我的愛與敬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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表哥在電話裡說，
姑姑一直昏迷中，
直到早上，美國的大表哥，還有姑姑親自帶大的兩個大孫子都到了，
還有幾日前已經回來的表姊，小表哥…
當重要的親人都隨侍在側時，
姑姑忽然打開眼睛，看著大家，然後，默默地又閉上眼睛，就離開了。

我遙想這情景，
心裡感到很深的寧靜與佩服。
這很像姑姑，優雅地，自主地，照顧大家的，她等到了她的孩子們。
不讓孩子們有一絲遺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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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年6月11日，我的小姑姑離開，
今年6月24日，我的三姑姑離開。
老天爺給了我一整年的時間，
透過再次與姑姑們的聯繫，也重新與父親聯繫。
在去年「帶著傷心前行」出書以後，
Sun Ya老師說過，
因為這本書裡，對父親的愛，
父親收到了，並且，許多未了有了完成。
在把書本獻給父親以後，
Sun Ya 老師，帶我完成了一個儀式，送父親回到光裡。

生命走至此，
我的主題是學習臣服，
我逐漸能看出，在看似沒道理的人生際遇裡，
看出，每一個事件背後，宇宙更大的深情與安排。

要謝謝老天爺，謝謝宇宙，
在光裡，我的爸爸與姑姑們，
現在又齊聚在一起了，
我想像他們手牽手，把多年不見的想念，
在奶奶跟前，一次說個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