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公，我生命裡的第二個父親，
二週前，診斷出，有心臟的毛病，
細節如何，還在診療中。
面對診斷書，
公公一直微笑而勇敢地面對，
積極地去作各種後續檢驗，和我們討論他選擇的療程。
這二週，我經常看到，他瞇著眼睛微笑，看著旦旦。
我感受到，公公看著旦旦的眼睛，是幸福而珍惜的，那是他對子女柔軟的愛。
這份柔軟的愛，旦旦只是個出口而已，
最初的源頭，這份柔軟，是對婆婆的還有對他的三個子女。
整個家族，只剩下旦旦有著那份，讓人一看就柔軟起來的特質，
這些公公心裡最柔軟最愛的人，包括婆婆、大伯、小姑還有展，
也都如同公公一樣，
有著成人的理性、成熟、盔甲還有不外洩的傷心憤怒或愛，
於是，公公的柔軟心，也就沒有機會，太容易被觸碰打開。
這兩週，我特別在許多時刻，感受到公公的柔軟與愛，深情與忠誠。
但這份柔軟，只在他看著旦旦，或談論起自己的病情時，看得見。
在其他時刻，公公如同往常，
是個熱心的內科醫師，慈善的扶輪社成員，和家裡的中流砥柱。
不曉得為何，想起公公的”心病”，
我總會想起，「為自己出征」這本寓言裡，
那個無法卸下盔甲，孩子都不讓他抱的武士，
如何卸下盔甲，成了他的另一場，出征之旅。
我沒有去查，在疾病的意義一書裡，如何詮釋心臟方面的疾病，
我的直覺說，公公的心太悶了，他的愛，想要用更柔軟與狂野的方式出來。
不只是，坐在診所一輩子的社區醫師，守護著別人的健康，支柱一家人自由，
也不只是，埋頭在電腦文件裡，從國外申請慈善經費來贊助各機構，
而已。
因為有公公加上婆婆，
身為這個家庭的孩子，很自由，也很幸福。
婆婆讓我們擁有很多的自由，在後頭一直支持我們，
有了公公的後靠，婆婆給孩子的愛，幾乎是寵愛，
孩子們得到的支持，在情感與物質層面，豐沛無缺，
而公公是那個守護在後頭，用他的脊柱扛起整個家族的，中流砥柱。
從小，在我的原生家庭，我學會，大約17歲以後，就得經濟上完全獨立，
這無關愛或不愛，而是一種，家族命運。
我深愛這份命運，我的父母給了我們最完整的愛，
雖然媽媽常說，「以後你們要靠自己，我也沒什麼能給你們了」
而我覺得，除了已經有的愛之外；
這份宣告，給了我一份，很深地，站在自身命運之上的自由。
所以，我嫁到這個家，調適了很久，
在從婆婆手中，接過各種補貼家用的費用之際，
我都帶著驚喜、感激、恍惚，然後落荒接受。
那個渴求物質負擔減輕的我，好幸運地擁有這樣的補貼，
但那個一直用心疼父母來長大的女兒的心，一直覺得，有些什麼怪怪的，
真的可以拿嗎？ 難道公婆他們，不需要為自己打算嗎？
這樣拿？ 會不會讓他們少了些幸福與自由？
公公雖然經濟收入穩定，
但婆婆的日常開銷，生活物品，用的都是最經濟的，
公婆只有在宴客時大方奢華，在支助貧困時不眨眼睛，
落實到日常三餐，都是最經濟實惠的簡單魚肉青菜。
婆婆總是說，那些各色應酬，所有好吃的都吃了，
那些行程活動，能玩的也都玩了，
這些享受奢華，引不起興趣了。
但是，當我問公公，那些扶輪社的活動，你享受，你喜歡嗎？
公公的答案是，如果不是看診時間擋住，他很樂意參與更多活動的。
我在猜，公公的心，是否有一顆，很想玩，很想自由，如同孩子一般的心？
■
我在閱讀印加巫師的故事，裡頭提到，
有一位高能物理，研究宇宙大爆炸的科學家/大教授/研究員，得到了癌症，
查證所有的醫學研究，這種疾病，存活率只有2％。
也就是，宿命說，有98％的機率，他這一生，玩完了！
可是他還想玩下去呢！ 離婚的子女都獨立成熟了，
而他，才剛認識一位，相契合相陪伴的女朋友，他正想要，跟女朋友結婚呢！
印加的巫師，這樣詮釋，98％的意義：
循著宿命往前走，他有98％的機率，會死亡。
那2％在哪裡？
那也是他未來的一種可能，
有2％的機率，他會繼續用肉身，活在這個，他很愛的地球。
印加巫師可以用追蹤的方式，為他找到2％的美好命運，支持他活下去。
但印加巫師說，為了走到這2％的健康命運，
他得改變自己98％的生活，
也就是，為了支持這全新的命運，他得活出一個新的人生。
他雖然熱愛高能物理研究員的生涯，享受探訪宇宙大爆炸的奧秘，
但他承認，那份工作，壓力太大太太大了。
他心裡小小的夢想，是如果退休之後，他想要當個木雕師父。
而木雕，只是他偶而偷空才能玩的熱愛。
是的，他作了新決定，
他辭去了工作，
離開美國的大都會，搬到阿拉斯加，
住在木屋裡，成為一位，小小的木雕師父。
他娶了女朋友為妻，
在阿拉斯加，他的子女來為他祝福，
印加巫師為他主持神聖的婚禮。
他有了新生命，
他活著，用一種更自由與喜悅的方式。
癌症的主要目的達成了，也就消失了。
（癌症的主要目的，是死亡，還是讓人新生？）
在我的眼裡，98％的他，死了，
那個高能物理研究員，終於職守的大教授，死了。
活著的是誰？
是一個遠離都會，住在極地，
與新老婆開始新人生的，木雕實習師父。
他用100％的人生，
來作那些，在生病前，只有偷到的2％時間，才能作的事情。
■
我的親生父親，在他臨終前三年，
他常這樣說話：
「等你們都長大了，我就搬到深山裡，自己住」
「我會養很多的狗，吃很簡單的東西，每天騎車到處逛。」
「等你們有空，過來看我，我再帶你們去玩。」
那是他的夢想吧！
但每個當父母的，在夢想前頭，都會加上這麼一句：
「等你們長大了……..」
親愛的公公，雖然，我最愛的還是我的親生父親，
但我的生命，因為有了您，有了一個可以叫做爸爸的您，多了好多幸福。
雖然，我們之間沒說過太多話，
但見面時，你會問我，吃過沒？ 上課嗎？
或是，通過你的電腦前方，會看到你桌面上一卡車的檔案，
我在與你之間，感受到一種父親的溫暖與關懷，深深的被愛。
所以，在這父親節前夕，我好想好想問問；
「親 愛 的 爸 爸，
如果，我們這些孩子都長大了，都讓您放心了，
如果，阿公也無虞，不需要您費心，
那麼，你 想 要 作 什 麼？ 你 想 要 過 什 麼 樣 的 生 活？」
親愛的爸爸，
我了解，你認為我的花精工作，是西方的迷信，
所以，我也一直沒有去吵你，要求幫你作些花精。
但關於人生這一點，
我一定要吵你，問到你說出來為止，
如果，你有一個新的人生，新的命運，
你 會 成 為 哪 一 種 人？
你 會 過 著 什 麼 樣 的 生 活 ？
親
愛的爸爸，我會以父親節為名，
去吵你的，一直一直吵你。
如果，再也沒有人需要你的照顧了，
那些診所的護士，那些你的病患，你的父親，你的子女，你的孫子們…..
那麼，為你自己而活，你會想做什麼事？
我相信，這是你的心想要說的話，
問問你心臟會痛的地方，她會說出來的，只要您仔細聆聽。
■
寫到此處，我觸碰到了，身為這個家族的媳婦，8年來，
已經深深浸泡在這家族中，心中也有濃濃的，對公公的愛。
而我，已經長大了，
我會以孩子的謙卑，長大後的成熟，試著，在自己的權限內，作得剛剛好。
發表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