親愛的小弟：
沒有寫信給你的日子，已經超過一個月了。
寶山的房子，上山後進到屋子裡總會帶來泥巴，我想說，買個踏腳墊吧！
昨天，在賣場，毫無預警地，當我來到了塑膠地墊區，觸摸著一個個材質，塑膠氣味滿是鼻腔，然後，我眼淚就掉下來了。
啊～好痛好痛，好想好想，想～念～你～呀。
♡♡
這種因為氣味而來的誘發，是最難以抵擋的。
我想起，還在台灣辛勞工作的日子，你在塑膠鞋店的裁斷機器，每回，我到工廠找你，除了悶熱與機器吵雜聲之外，就是滿室的塑膠味了。
我還蠻喜歡那樣的鞋工廠的裁斷部門，因為，我生命中第一個打工工作，也是在那讓悶熱的工廠，流連了整個上大學前的暑假。
♡♡
猛不提防，想念你的情感決堤，一個人在賣場的塑膠地墊前方，閉上眼睛祝福你。
然後，我感覺，那肚子硬硬的自己，硬硬的底層，有多少因為我們之間，生離無法見面的哀傷； 有著，因為，想著要你幸福快樂而無法得到的無助； 有著，這陣子一直幫不上你，對於自己無能的愧咎與罪責。
親愛的小弟，
這陣子，全家像是來到了一個新的流。
每個人，都有了新道路，每個人，都拼命工作，非常非常非常認真的活著。
可是呀，我活得這麼認真，這麼拼命，
卻讓生活滿到，沒有想念你的空間。
然後，老天爺回應我，內心盼望感受這份，對你的想念，
於是，給了我這滿滿鼻子的塑膠氣息。
♡♡
於是，我讓自己仰頭，深呼吸，賣場中各種塑膠地墊的味道。
像是天空落下的記憶，滿頭滿面，想起了，你還在台灣時，曾經帶給我的美好幸福。
親愛的小弟，
與你在一起最頻繁，是爸爸走後的日子。
你成家了，有個完整的房子，小孩，老婆。
每次放假，我會回家，
媽媽家已經是媽媽單身的家，
而你家，反而有著童年回味的感受，
一群人吃吃喝喝，笑鬧聊天，滿室的歡迎。
我經常把那時候的你，想像成爸爸的影子，而你，如約地，盡力如同爸爸一樣，盡量招待我們，說笑，準備好吃的食物。
我常想，家中的孩子，你的習慣與喜好，最像爸爸。
甚至，在姊姊哥哥的離家，在爸爸過世前最後的幾年，是你陪著他，上山下海，泡茶說話，喝酒沈默，在孤單的時刻，兩個男人，相互疼惜。
然而，我們從來沒有聊過，你怎麼度過，爸爸忽然去世的日子？
那時候，你就快要當兵了。 我27歲，你應該就是21歲。
21歲的年青男人，用什麼樣的方式，悼念爸爸？
我看得到自己的傷，聽得到惟而的哭，我怎麼，會忘記，去摸摸你，立志要扛起爸爸責任的你，肩膀有多重？ 有多硬？
♡♡
親愛的弟弟，這個月，我很愛的老師，余德慧老師，他也死了。
整個台灣，許多愛他的學生，都在懷念他，可是，沒有人用「他死了」來形容。
可是，面對你，我能選用的詞，就是「他死了。」
這是最質樸的心情，最單純的感受。
即使，在能量的層次，我能感受到他，沒有離開的光環繞著所有愛他的人，
即使，在心理層次，我能感恩與信任，死亡是轉化，死亡是蛻變，死亡的人，活在惦念著的人的內心世界，反而比生前，更鮮明。
可是呀，親愛的弟弟，我還是有很小孩，很任性，很不肯認命的層次，要樸拙的說：「死了，就是死了，就是，看不到，摸不著了。」
今天，我能因為你，說出這麼簡單的形容，然後，就能大哭出來了，哭得像個孩子一樣。
親愛的弟弟，余老師的死，讓我整個月，都在問死亡的議題，我看的電影，我演講的主題，都是與死亡相關。 雖然，演講主題的安排，早在很早之前，余老師還在生病住院的時候。
透過這些事情，親愛的弟弟，我把自己的害怕都翻遍了。
於是，就能讓自己，這麼想念你，又活得，這麼有力量。
♡♡
親愛的弟弟，生離，與你。
死別，與許多，我愛的人。
於是，你們，都是我的牽繫，這牽繫，深深地，深深地，把我拉向，最柔軟的境地。
我非得柔軟，一次次再次柔軟，然後，一次次的，那柔嫩的心頭肉，因為可以痛，穿越了痛，就記得了愛。
我愛你，記得剛開始能通信時，寫了好多信，寫了無數次的我愛你給你。
然而，曾幾何時，那些我愛你的句子，寫出來時，成為習慣之後，我就不寫了。
那份，因為被禁止聯繫，壓抑了好多年的想念，被幾次會面，多次書信往返訴說的愛，用盡之後。 就要找到，更新的，活生生的愛。
活在身邊的人，能夠因為相遇，因為說話，因為相互取暖，因為一起創作，而讓愛生生不息。 人性的我，需要好多故事，好多記憶與畫面，來顯化，無底深淵的親愛之情，如你。
然而，我們的相遇，被框在框框裡。
期盼良久的會面，被監聽著，擁抱，被監視著，….，我要用什麼方式，來喚醒，來顯化，這份，對你的愛呢？
於是，當我們寫信，彼此之間的回憶，都寫盡。 彼此之間的關懷，都說盡。 而你委託我們拜託我們的事情，我們又沒能辦得好。
我們就，減少了寫信，減少了感受越來越淡的頻繁書寫。
♡♡
可是呀，可是呀，其實不是這樣而已。
你記得，孫燕姿的「天黑黑」嗎？
親愛的弟弟，我寫這封信給你，就是聽著她的歌聲，你記得嗎？
讓我來把歌詞列給你，然後，盼望你能想起來，在心中哼起這首歌，我好想，讓你感受我此刻，想念你的感受。 於是，我們能增加一點新的互動方式。
親愛的小弟，自從，你說，你也不看靈性的書籍，你也不再痛苦。
因為，你每天，尋找能到手的各種小說，什麼小說都好，只要能讓你轉移注意力，去到，小說的世界，日子就過得去。
親愛的小弟，似乎有默契似的。
我也不再，寫那種，會讓你落淚的信給你。
因為，我們似乎集體約好了，來麻木，這樣的痛苦與思念。
可是，親愛的小弟，我想要，你還是能哀傷，還是能痛苦，還是能哭泣。
因為，那是活著的人性，最柔軟重要的一塊。
好嗎？
我的小時候，吵鬧任性的時候，我的外婆，總會唱歌哄我。
夏天的午後，老老的歌安慰我，那首歌好像這樣唱的。
天黑黑，欲落雨。
天黑黑，黑黑。
（你想像，孫燕姿，發生黑黑的喉嚨摩擦音）
離開小時候，有了自己的生活，新鮮的歌，新鮮的念頭。
任性和衝動，無法控制的時候。
我忘記還有這樣的歌。
天黑黑，欲落雨，
天黑黑，黑黑。
我愛上，讓我奮不顧身的一個人，
我以為這就是我追求的世界，
然而，橫衝直撞被誤解被騙，
是否成人的世界，總有殘缺。
我走在每天必須面對的分岔路，
我懷念過去單純美好的小幸福。
愛總是讓人哭，讓人覺得不滿足，
天空很大卻看不清楚，好孤獨。
（還記得，間奏，鋼琴的快板嗎？）
（下一段，要越唱越大聲，像是吶喊喔！）
我愛上讓我奮不顧身的一個人，
我以為這就是我所追求的世界，
然而，橫衝直撞，被誤解背叛，
是否成人的世界，總有殘缺。
我走在每天必須面對的分岔路，
我懷念過去單純美好的小幸福。
愛總是讓人哭，讓人覺得不滿足，
天空很大卻看不清楚，好孤獨。
天黑的時候，我又想起那首歌。
突然期待，下起安靜的雨。
原來外婆的道理早就唱給我聽。
下起雨也要勇敢前進。
我相信，一切都會平息。
我現在好想回家去。
天黑黑，欲落雨。
天黑黑，黑～黑。
♡♡
親愛的小弟，這首歌很觸動我，
一次次聆聽，我就能哭著，痛著，於是，與你之間鮮活的，又能感受到，哀傷與愛。
你要唱歌給自己聽嗎？
雖然這樣，會難受，可是，要讓自己活著，有一塊，是你的心，也要這樣活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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