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讀將近20年前出版的「說不完的故事」,看到裡面有條軸線,表達得很清晰,今日抓出來說。 「說不完的故事」是作者花了10年的創作,充滿原創的新鮮能量,讓這陣子閱讀過多格林童話老梗的我,帶來新鮮空氣。
「說不完的故事」主角是個母親去逝的少年培,父親在他巨大壓抑的哀傷中再也無法與人連結的疏離裡。 這少年,胖胖的,不起眼,整天只愛看書,在學校會被同學霸凌,對所有課程都沒有興趣,最愛的就是閱讀故事,只有故事的世界才能讓他興起活著的感受。
故事的第二主角是幻想國的少年奧,他是被大家養大的孩子(父母不明的孤兒)他的心願是成為獵人,後來,被幻想國的女王徵召,去尋找救世主。
讀者可能猜出來了,後來,少年培進到了幻想國,成了這裡的救世主。
於是,本來病得奄奄一息,維繫整個幻想國命脈的女王,在得到培給予的新名字後,重新有了生命力,整個幻想國因而被拯救。 女王給了培「心想事成」的無數(本來以為)願望,培就開始了他在幻想國的大冒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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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們猜想,培的第一個心願是什麼?
嗯~ 是長得像一個英雄一樣,高大,挺拔,帥氣,英挺。
這與原來,矮矮胖碰,軟趴趴喪氣的他,正是對比。
他的願望從匱乏中長出來,一個一個,要的都是「原來我沒有的。」
說得比較核心一點是,從「原來羨慕卻空乏的地方」長出來的。
從「原來厭棄與不曾愛過的我」長出了:「原來不是的我。」
接著,他想要像少年奧一樣是個英雄,經歷大冒險,於是,他許了一個遇到危險大怪物又不會真的致命的願望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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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本小說的精采之處,在於,他每個願望一出來,幻想國就顯化成瑰麗絢爛的場景與故事來回應…… 而深邃之處則在於,少年培內心的矛盾與衝突,也一併顯化出來讓他來經歷。
朋友,景仰的群眾,慾望,想要利用他的邪惡,…..
作者以不可思議的想像力,創造出一個又一個場景,於是,閱讀者得以被接引到幻想國度,一起經驗那份絢爛瑰麗,以及「一切化為空」的完成感。
而每個願望正如剝洋蔥一樣,一層又一層。
在他經驗了成為帝王的虛妄,而感受到「傷害朋友的痛心」……到了中後期,培已經沒有那種「要成為原來所不是」的願望,而是,想要去補足「原來所是」的缺洞。
原來,在幻想國,有無數無數個像培這樣的少年曾經到來。
他們每許一個願望,就遺忘一部分人類世界的記憶,當他要變得更帥就遺忘了自己原來的長相,當他以匱乏為起始許給一群哀傷的人永遠快樂的願望,他生命中曾有的挫敗記憶也全都成為空白。
在幻想國,人類世界的記憶,是回家的路。
如果,所有的記憶都失去了,就無法回家。
而沒有人類世界的記憶,也沒有許願的力量,會陷入最後一個願望的迴旋反覆,進入「古帝王城」,一個個像是瘋子一樣,昏迷度日。
培幾乎走到這一步了,是少年奧的友誼相挺,不惜發動戰爭,反對他登基為王。
後來,培刺了奧一劍,看見奧深深的傷口,他忽然醒來了。
他從轉向外的慾望追尋,來到轉向內,那深深的懊悔讓他也進入了自己的傷。
他的傷,是母親的早逝,是不夠滿足的母愛。
於是他來到葉耀拉媽媽這裡,變回原來少年培胖胖的樣子,像嬰兒一樣,盡情吃水國,盡情玩耍,像個孩子一樣。 在這裡,他得以被好好地愛著,不需要很帥,不需要是救世主,不需要統治別人。
最後,直到他這種當小孩的渴望終於止息了,他剩下最後一個願望。
書上這樣描寫:
他已經滿足了,他逐漸不再需要這種關愛與溫柔,他的心裡有了另外一種願望,就是愛別人的願望。 他又驚訝又懊喪地發現自己不能愛別人,因此這個願望越來越強,越來越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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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他許了這願望之後,他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。 他來到一個幽暗的礦坑,所有被人類遺忘的夢境,都會刻劃在雲母片岩,成為這裡的礦石。
礦坑看守人說:「你需要找到一片岩石,這上面的畫面,讓你有強烈感受,這塊石頭能帶你回家,因為,那就是你自己的夢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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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本書很精采。
在幻想國的旅行,媲美小王子的星球之旅,每個場景都有個看守人,都有他的律則與能量,而「說不完的故事」又比小王子的單純童話,刻劃得更深些,使用了數萬字的篇幅,來描述一個又一個人類的意識所顯化出來的奇幻國度。
書裡,關於「許願」的描述,最為精采。
它說:「願望」並不是你想要,從意志說出來,就能成為一個願望。
「願望」是從裡面長出來的。
是從裡面,深刻地,深刻地,感受到,直到凝聚成一股清晰的力量,除了此願望別無其他了,那就是願望。 願望,可以是個故事,可以是個清晰的目的地(可以顯化出一個國度的飽滿能量),願望,是從過去的生命記憶中,長出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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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常常以為知道自己要什麼,其實是探索得不夠深的。
我們常常以為自己所要的是衝突的而無法清晰的要,其實是站在大人意識的立足點。
而說不完的故事,再次提醒我,願望可以從匱乏生出,也能從慾望生出。
而這些從匱乏從慾望生出來的願望,所帶來的是一場奇幻冒險,而最後會歸於空無。
然而,如果沒有經驗這些,又無法探測到來自更深處的願望。
培,在人類世界最大的哀淒是母親去逝,連父親的愛也消失了。
而他,許出來的願望,是回應外在境遇的願望,是解決被同學嘲笑,被同學欺負的挫折。 成為帥的,成為英雄,成為救世主,成為聰明的,甚至是為了自我滿足而成為仁慈的。
直到最後,他意識到最裡面的哀淒,再次擁有母愛。
以及,挖掘出遺忘的夢。
你們猜,他後來挖上來的雲母夢岩,上面刻劃的是什麼?
那是父親平日工作的樣子,穿著白袍,正在鑄造齒模的爸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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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事是美好的結局,少年培回到家。
他的外貌沒有改變,他的能力以及缺乏的功課,需要他從頭補起。
然而,他的裡面不一樣了,他有一份很柔軟的生命之水,
他知道,最大的願望,是,成為愛,去愛人。
而我們呢?
培在幻想國花了一百年,才終於明白自己的願望。
他回到人類世界時非常驚恐,是否,已經時過境遷,就像黃粱或美國隊長一樣,時間流轉,朝代轉移,所愛的人已老?
小說的童話,在於,培回到他原來離開的時空。
父親因為他消失了一整日,而惶恐地報警尋找兒子,父子倆相遇,父親留下眼淚。
並且全神貫注聽完了培的大冒險。
而我們呢?
我們辛勤地在地球的物質層次,花盡了歲月和努力,去完成我們內心的「願望」
卻不一定清醒檢視,「這願望打哪兒來?」
這願望是來自我寧靜內心最真切的真實,
還是,為了彌補所匱乏,為了實現曾有的欣羨與嫉妒,而許的願望?
我們可以有幾個一百年?
當我們醒來,找回愛人的能力,想要回家時,是否,父母還沒死亡? 孩子還沒長大? 配偶依然是現在的年歲?
變得帥些? 變得美些?
變得仁慈來幫人? 變得英勇成為英雄?
有一個世界等著被你拯救?
還是,原來,我們要的是被愛,還有,成為愛?
那個最最需要被愛的又是誰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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