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應該是我最後一次到孩子的學校講地海了。
今日講完《地海奇風》跟一群四年級的孩子鞠躬下台,謝謝聆聽。
騎車在大風的陽光新竹。
發覺自己心情不一樣。
最後,還是有個孩子追問:「格得有沒有恢復他的法力?」(註)
我說:「沒有,格得很幸福地繼續成為平凡的男人。 而他保留的,是智慧。」
在離開的路上,我反覆咀嚼這句話。
忽然發現,原來,在這之前,我也如同這孩子一樣,私心,偷偷,一點點地,明知不可卻還盼望,格得有朝能恢復法力。
即使,之前,我也能體會成為平凡人的幸福與安穩,卻沒有那麼全然地可以留在「從此失去法力」的這個結局。
在教室,我跟孩子們說。
當恬娜從王的婚禮回來後,格得正在替高麗菜澆水(原文說包心菜),孩子們都笑了。
是的,當聽完人變成龍,巨大的力量拆掉了阻隔永生貪婪的牆,這大故事後。
能回到「格得正在替高麗菜澆水」這聽起來有多麼貼近與開心。
身為閱讀者的我,從第一次閱讀《地海傳說》就對於一個放羊的孩子最後成為守護地海的大法師,充滿一種嚮往與想像力。 這除了對主角的強烈認同之外,也有盼望自身能夠成為守護世界的人物的夢想投射。
然而,《地海》的作者,卻在第二集講起了恬娜。 一個有力量的女性,放棄成為歐吉安的徒弟,願望就是:「成為女人,成為妻子,成為母親」 我得承認,早期,在我第一次閱讀《地海》的歲月,那時樹兒才是襁褓中的嬰兒,我不解也遺憾,恬娜作了這樣的決定。
這不解與遺憾,也在映照著自己,渴求能遇到一位終生的導師,能夠拜入門下,能夠被引領被教導,能夠只要專心地跟隨,就能展現自身的力量,這樣的盼望與渴求。
畢竟,在小說中,恬娜去當了農夫的妻子,透過她,農夫有了農庄,而他們有了兩個孩子。 而恬娜,在成為寡婦,孩子長大後,收養了瑟魯,受傷嚴重到幾乎不可能活下去的孩子。 在恬娜手中照顧的生命,幾乎都能復原,能恢復生機,能再度長出對生命的喜悅與熱情。
原來,恬娜拜的師父,是生命本身。
而我,也只能拜這樣的師父。
即使,我很容易,在每個階段的學習,都得到老師的照顧,重視,與疼愛。
而我,天生,就是會離開師門,繼續新的學習道路的人。
這麼多年來,有那麼多的恩師,那麼多的教誨,而我,成了學習的旅人,進入而又離開,進入而又離開。
原來,我永恆如一的老師,就是生命經驗,以及,透過經驗而來的磨練,而我,擁有一群一群老師,他們,是生命送來的眼光和嘴耳。 他們聆聽,教導,看見我。
這聆聽,教導,與看見的恩德,是促使並支持我繼續有信心,有能力懂得與了解,生命,終究,是恩典。 儘管,化身為苦難,化身為生離死別,化身為傷害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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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《地海孤雛》,敘述了格得失去法力,失去了信心,認為沒有法師力量的自己就什麼都不是了。 從那邊緣,怎麼找回自己,怎麼再次擁有做為人的安然,而初嚐身為男人與女人間的情感與聯繫。 這一集,閱讀的前幾次,怎麼閱讀,對我而言都是艱難的心情。 就是不忍呀,不忍心那個叱吒的格得,就此真的,真的隕落了。
而我是要閱讀了好多次,才能明白,一個看似沒什麼榮耀的磨絲阿姨,所說的話與透徹的眼光,裡面有怎麼樣的豁達與根土的智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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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,在騎車離開的路上。
在我內心,看著格得在弓忒島山涯上看出的視野,看見他們的菜園。
感受到,恬娜問:「去散步了嗎?」然後,他們手攜手步入森林,去散步時,相扶持的溫度。
這樣日復一日平淡的生活,來自於,有故事與傳奇。
遠方的梨白南與賽瑟拉奇結婚了,厄瑞亞拜的和平之環,戴在他們手上。
而我想像著他們可能會有孩子,一個壯碩的孩子。
在更遠的天空,恬哈弩飛翔著,金色的龍在風之上馳騁。
也許會有思念,然而,生命的喜悅,風與火的力量充滿著她。
再近一點,柔克的心成林,阿弗茲(形意師父)守著林相聆聽葉間的低語。 聆聽著大地與海洋的形意訊息。
而柔克圓丘,那當年差點奪去格得的命,也促成了格得英雄的旅程,那連結大地母親太古力的圓丘,會有更多年輕孩子,跑上來,要測試自己的力量。
平淡的老年生活,之所以,可以如此滿足。
是因為,總有故事稍來。
而我,之所以,100%地,喜歡格得從此是平凡的人,與愛妻恬娜過著在山上的生活。
是因為,我開始,沒有那麼嚴謹的自我界線。
年輕的時候,看到同行中別人的厲害,總覺得,自己也許也能試試看,再厲害一些。
或是,當自己做得還沒那麼好時,會鼓勵自己,再加把勁。
而現在,當我看到別人的厲害,我會感覺,那個厲害,是屬於世界的,那也就是在我之內。
感覺自己做得不好,或做不來時,我會感恩,這世界好大,非常相信,一定有人能做得來。 而這些做不來的,就不是,屬於我當做的事情。
我之所以,能安心地,收下,《地海》作者的老莊精神小說。
是因為,我不再緊緊抓住,「我是誰」的定義與界線。
而是,我鬆開了「我是誰」的界線,納入了,這世界的風與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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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地海奇風》的最後,被束縛在牆那邊,失去了生命喜悅的靈魂們,一個一個被釋放了,他們化為光與風,揚升而去。
我跟孩子說:「因為他們不需要守住自己生前的形貌,記憶,以及「我是誰」的確定。」
他們說,我盼望的自由,讓我可以捨棄這些局束形體的力量,而成為風,成為光,成為飛揚在天上的白雲,基礎在地的石頭。
我的牆,也開始拆了。
一個磚頭,一個磚頭的拆了。
而我,珍惜能平凡地,就安靜守著一個地方,種菜,牽手,散步。
從遠方帶來的故事,年輕孩子們的冒險,都因為我讓自我的牆被拆了,而進到我裡面。
成為,我的喜悅與歡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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