示意圖


女兒寫了首詩,得到大人的肯定,也因此,我們有機會閱讀這首詩。

這個低調的孩子很有意思,她內心的豐富,正在逐漸能與世界分享。

記錄一點,創作者的重要歷程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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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說個小暖身:

上週我們3人一起去大直,入住汽車旅館,

(住宿台北時,展爸會跟我抱怨台北停車貴,我乾脆找汽車旅館)

 

一入門,3人都不習慣,偏暗色的宮廷風格裝潢,

旦妹妹就說:「那個燈為什麼要被關起來?」

在滑手機的展爸悠悠說:「我來找開關好了。」

我的本能明白她說什麼:「把燈放在鳥籠裡,可能是一種宮廷設計吧!也許以前的皇帝,經常要養鳥。 媽媽進來時,發現她們用很多鳥籠與燈籠的裝飾,這是風格之一。」「你會覺得燈有不自由的感覺嗎?」

女兒:「只是覺得很奇怪!」

 

我想,女兒與我,都是創作者。

創作者,一直在練習,換個角度,來思考與感受。

創作者的本能是:

  1. 觀察、思考、與人對話。
  2. 仔細聆聽,循著她者的目光,進到她的視角,感受她的感受。

 

女兒觀察後,思考而不解,提出發問,「為什麼要把燈關起來?」

而我善於聆聽,循著她的視角找到她發問的刺激物,因而,能回答。

展爸則是讀者,他一有空,就閱讀;連洗碗都還要聽人說歷史,因而他博學多聞,卻不一定與我們有所連結。 也因為博學多聞,因而,主觀視角比較強。

 

話說,創作要更上層樓,還是要博學多聞的。

例如,展爸昨天唸我:「理書,你飯後,不經意就吃了個歐式甜食,那個糖真的很多。」

繼續唸:「當時的歐洲,糖真的非常稀少,所以,那個時代發展出來的歐式點心,就會甜得嚇人!! 不是糖過剩,而是糖稀少,因此能彰顯貴族的氣勢。 所以,那些甜點都過甜了。」 很奇妙的,這段知識,讓我好奇,而那種,被唸的坑洞,也就,用水潤澤過了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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來看看女兒的詩:

 

 親愛的太宰先生》 

夜晚總是有無止境的,黑

吞噬一切,這黑令人窒息

怪這夜晚太長

所以你用牙齒嚼碎孤獨

把那些痛苦和虛無都吞入肚

但是總有一天,如果有那樣一天

月光悄悄穿過雲層的那一天

還是晶瑩的曦光微微透出來的那一天

或許你可以,試著再相信一次這世界

或許試著伸手輕觸那灌木上的棉花

別怕,別怕

它或許不像水那樣清澈,一眼就可以望穿

也不像艷陽那樣,好似可以把全世界照亮

但它啊,那棉花 它—— 

它比你想像中更柔軟

更輕盈

更堅強,更容易生長

親愛的,別怕

如果有人願意用盡全力愛你

所有的理由,或許只因你值得

人總要痛過愛過

有好多聖人,看得太高了

你當然可以為那些最小的事快樂

需要什麼原因呢

那、只因這晚霞太美,秋風太清澈

只因你活著,

所有的痛苦,都有機會癒合

 

註:太宰治「弱虫は、幸福をさえおそれるものです。綿で怪我するです。」

膽小鬼連幸福都害怕,碰到棉花都會受傷。)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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即使看著她國三時,迷太宰治等日本文學,的沉醉樣子的媽媽,讀到這首詩,還是會很驚訝!! 

套句樹哥哥的話:「媽媽,旦旦的詩好厲害,很像是我在教科書會讀到的那種感覺!」

翻譯成我的理解就是:「媽媽,妹妹的詩有文學的fu呢!」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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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我,就是對她的創造歷程好奇。

在睡前,有了母女對話,這對話讓她很滿足,她第一次主動說:「媽媽,我滿意了,睡覺!」

(之前的經驗,都是,我說,我想睡了,而她還不滿足,持續想聊天…..)

 

什麼情境寫出來的?

當同學說要一起寫詩,她答應了。

而在數學補習班的時候,明明很喜歡這個老師的課,卻只能聽懂一半時,她忽然有了這個標題,然後,就寫了幾句,就寫了起來。

 

在升學壓力變大前,女兒跟展爸很像,整天浸泡在閱讀中….

在升學壓力變大後,女兒還是會反覆聆聽一些很有深意的流行歌曲….

也就是,她一直是對文學有興趣的,不只這樣,她更有興趣的是,「人文思考」

每天晚上:「媽媽,我要聊天!!」

「要聊什麼?」「不知道。」

她像是一個內在豐富無比,卻不知道要說出什麼話的孩子。

於是,我會發問:

「今天同學有什麼好笑的?」

「老師今天有罵人嗎?」

到我很累的時候,會:「你今天聽什麼歌,要放給我聽嗎?」

「喔~這歌詞很有意思,你最有感覺的是什麼?」

於是,有很多夜晚,她會發問:「媽媽,為什麼要這樣寫?」

「媽媽,這是一種什麼感覺?」

 

深夜,當我對於歌詞或某個書本的句子,有了我的理解,我的感受,說給她聽時,她的眼睛會無比閃亮,開心得不得了。 

 

這些年來,她閱讀哈利波特,閱讀地下城,閱讀柯南,閱讀太宰…夏目….還有國文課裡的魯迅,黃春明….

她每每因為文字中的命運而哀傷,而感慨命運…

「為什麼?」「為什麼?」「為什麼?」這是她經常問我的句子。

包括天狼星死去,石內卜的命運….

地下城的貝爾因為支持異端而孤獨,與成為邊緣….

柯南中警校五人組的死去….

還有魯迅的孔乙己…,黃春明的青番公的故事….

 

「為什麼? 媽媽,OOO為什麼要……呢?」

於是,我會陪她一起逼近,那種痛苦的心情,即使痛苦卻依然如此選擇的底下,屬於人的愛與意志力,依然會如此選擇,不畏懼痛苦,甚至願意死亡。

或是,人性的荒謬,「啊~沒辦法,因為她太害怕….,或是,她太想要….了。」

 

如果說,我的人性深解,讓她得到滿足。

那麼,她滿足我的方式是,她會帶來各種優美的句子,動人的故事…..

還有她純潔無暇的大心,願意被碰觸,願意破碎,

願意與這世界的悲苦同在,並讚嘆人性中的明亮勇敢。 

我,有了同行者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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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問:「你過得這麼平凡的中學生生活,是怎麼去靠近,太宰治的這兩個句子呢?”膽小鬼連幸福都害怕,碰到棉花都會受傷”這個句子嗎?」 

她說:「媽媽,我有方法的!!」「那首詩,花了很多堂數學補習課,原本只是有很多零散的想法,不知道為什麼到了補習班,就會自然寫出幾句來。」

我:「你事先有做功課吧!」

她:「我在網路上一直查關於棉花的各種資料…..不過,後來也沒真的用到,可是,讀完棉花之後,下個補習日,就寫出了棉花的句子。』

 

我:「那痛苦呢? 你怎麼靠近痛苦?」

她興奮了,眼睛發亮:「我有去聽歌,中島美嘉的<我也曾經想過一了百了>,和太一的<負重一萬斤長大>,搭配那個舞蹈,我看了很多次,慢慢地,就進去了,很想哭,然後就有了一個對象…..」

我:「對象? 那是什麼意思? 」

她:「就是一個支點!…我不會說,就像是,有一個什麼東西,可以流出來…流向那個對象。」

她:「接下來,我就說不清楚了。」

 

我:「是不是這樣?  平凡生活的妳,安定環境的妳,透過觀看那個舞蹈,身體也開始有了共鳴,慢慢地,感受到那種重量或痛苦,慢慢地,妳裡面湧出一個流動,妳找到與之對話的支點。 然後,妳站在那個支點,就有了一個客體,可以對話的,想要表達的,詩的句子,就只是把想表達的,說出來而已!」

 

女兒很興奮:「對,就是,那個客體!」

我:「客體,對創作好重要,是寫給誰的,是對誰說的,沒有人想要聽,就未必有話要說!」「像媽媽都要在咖啡店寫東西,就是因為,在咖啡店的時候,旁邊有人走來走去,我就有了,一個方向,可以讓我的內在的流,流出去。」「所以,你閱讀到太宰治的句子,很有感覺,悸動,胸口充滿能量,卻不知道要怎麼形容…..  直到,這些歌詞和舞蹈,讓妳慢慢地在心中能感覺到自己裡面那個被觸動的部分,於是,從這個部分出發,忽然有話想說,詩句就冒出來了。」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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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次閱讀了女兒寫的文字,覺得裡面有很多純真,很多平和的想表達。

親愛的女兒,真的幸福生下了妳,媽媽平日的內心世界,有了對話的客體,因而擴大了。

睡前,我說:「妳是詩人,用文字寫出大多數人沒有感受到的細膩;我是陪伴者,說出人們心中已經感受到卻說不清楚的文字。」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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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段,寫了,透過女兒視角看出去的聆聽,於是,能對話。

練習寫詩的孩子,想辦法擴大自己的感受範圍,去到原來生命經驗,無法到達的地方。 

而這個,也要切換視角,換一個立場,找到一條途徑,感受他人的感受。

而後,找到能描繪的文字,寫出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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