示意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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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7,台灣的年輕人,聖岳與辰君,入山。 

因大雪,在尼泊爾,海拔2600公尺的山洞受困,憑著3天的糧食,聖岳存活了47天。

而辰君存活了44天。 聖岳獲救,辰君的手稿被帶出。

 

2024,台灣的登山家元植,在法國白朗峰,失足。

元植的母親從孩子第一次登山,就開始做心理準備。

也因為自己被孩子帶著也成為登山者,有了可以瞭解孩子的立足點。

 

這兩則消息,我投入很深,是入情吧!

以一個母親的角度。

 

整理了報導,藉由藉由幾個孩子的經歷與思想,來整理自己。

身為母親,面對孩子各種人生抉擇,要抱持什麼態度?

要感謝與致敬,這幾個勇敢的靈魂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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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山啟蒙的孩子,在山中,在歷程中,與更大的自己相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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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植寫著:”登山是一種擁有獨特重量感的運動”,在自然的場域中,全神貫注地感受每個微小訊息:

鼻黏膜漸增的潮濕感,是否意味著一場暴烈的午後雷陣雨?

前方數公尺樹梢那隻嗡嗡叫的巡邏虎頭蜂,牠的母巢是否就在我們前方?

攀越一段岩石峭壁時,下一步踏點與抓點,穩固還是晃動?

腳下這步塌陷的雪層,是否即將觸發一場雪崩?

登山者在山中一段時間後,會讓自身感官的觸角更加延伸、放大。以動用這些感受,規避外來的危險訊號,並由此與自然共存。

某程度上,登上山巔之途,就是在死亡的陰影之下,動用自身全部的感官與技藝,設法避開那些遭致危機的陷阱。這樣的經驗本身,就是一種回報,高處的風景與抵達最高點的滿足,則是額外的嘉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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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君寫著:”我”是整體的其一,所有的生命與”我”同在。

人從A移動到B,「我」能決定自己的路徑,時間和空間的建立圍繞在主觀意識中。山之所以迷人,在於它能夠把一個人放回名為自然的整體,當「我」不斷行走,某種程度是在確立,或者說自主辨識,「我」是整體的其一,所有的生命與「我」同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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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實,山,是其中的一種路徑。

我們,都在尋找著,這樣的全神貫注而找回的大我感。

或是,在生命的移動與相遇中,找回,生命與自身同在的整體存在感。

 

而有些人,很簡單很單純的,就獲得了這種存在感。

而有些人,需要更壯闊的行動,而來到能超越小我框框,來到存在的寧靜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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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些孩子,沒有誰會忽視,死亡,的存在。

因而,如此清晰的與死亡共存,而想辦法,活下去,是”活生生"的活著的方式。

 

元植說:

登山是件會死人的運動。

大家好像常常忘記這點,又或者說,選擇性的忽視。這種忽視最典型的呈現即是,我們常常有個自己不知的預設:只要準備得夠充分,登山是個安全的活動。意即:如果今天發生了一場山難,丟失了一條人命,那一定是哪裡做錯了什麼。

完全不是這麼回事。

這世界往往不太跟你講理,在山上尤其。有些時候你就是能感受到來自山的惡意,好像是山神不屑的鼻息,對你耳語著:「我就是要收掉你!」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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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就是,當聖岳獲救,而辰君消殞在2600公尺海拔的山洞中。

外界,對於兩人的抉擇,分析著,犯了什麼錯誤…..

我認為,任何多說一句,都失去敬意。

而若我身為母親,還是會去想,「如果….是否…..不一樣?」的呆話。

 

是呀,他們做對那麼多動作。

他們的精神如此明朗而灼灼。

如同元植寫的,「一定是錯了什麼嗎? ….完全不是這麼回事!」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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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植的母親,受訪時,這樣說:「我其實一開始就接受了。 一開始會恍惚,想說是真的嗎?啊,是真的。接著「意外事故處理守則一二三」就自動跳出來了,從他15歲第一次去麥肯尼開始(北美第一高峰),已經演練了二十幾年。每次他出去遠征都一樣,這次我根本沒有把它放在心上,就霞慕尼嘛。那時第一個反應,就是立刻啟動要做的事情;第二個反應是,還好不是巴基斯坦,不是西藏,不是中亞,不是塔吉克,不是尼泊爾,因為手續和環境都會很麻煩,說不定連人都帶不回來。很好笑,我竟然覺得,好在是霞慕尼。」

 

是準備了無數次無數次,每次孩子出門都演練,如果發生了事情,守則一二三怎麼做。

無論是元植的母親或妻子,聖岳的父親…. 從訪問的文字一二,我都有無比的敬意。

當父母的,唯一能做的,就是不斷地不斷地,去理解孩子,而後,找到自己能安身的位置,找到,唯一或唯二能提供的少少支持。

 

元植的母親說:「我50歲後開始爬山,更能夠體會到他愛山這件事,如果我自己沒有走過,可能很難真正體會。中學時因為學校環境,他有機會接觸登山,他是真的喜歡,很喜歡。甚至雖然每個學期學校都有登山課,但他寒暑假都會另外去參加訓練,那真的很苦。不只是大自然或環境的挑戰,從他12歲開始爬三千公尺大山,我想是那過程,帶給他身體和心靈上的成長。那樣的成長,才讓他珍惜這件事。他能夠探索自己的內在,以不同眼光理解外在的人事物。跟世界的溝通完全不一樣了,他生命的視野也就整個打開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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聖岳的父親,在聖岳決定不升大學,在未滿18歲,要去大陸騎腳踏車橫越時,歷程是:

梁添進是到那一刻才知道兒子打定主意要休學。回憶起來,這段對話仍令他毫無頭緒:

「你不用唸書嗎?」 「我要休學。」 「蛤!你要休學,你沒有跟我講,你要去大陸,你也沒跟我講,你還沒滿18歲耶!你喜歡騎腳踏車,好,去大陸,好。但你還沒滿18歲耶,你做決定都要我同意耶!你不怕我對你說『不』嗎?」

「結果他回我說,你說不要,那就不要去啊。意思是說,那就等我滿十八我就自己去啊。」梁添進回憶。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快要抓狂了,但抓狂也無濟於事。他並沒有採取強硬措施禁止兒子去,他給梁聖岳的要求是:寫一份出行的企劃書。

梁聖岳寫了。「就你對他的了解,他會怎麼樣?對,準確來說,就是隨便寫一份……」梁添進說,「我看完以後也不知道怎麼講,我一直在想說,是要阻止他還不要阻止他?阻止他,他以後會不會恨我?我應該給他恨嗎?」

「我只能盡量幫他準備,所有證件都是他自己處理,他要去的是冬天,我就幫他買了兩件保暖衣,一件羽絨衣給他帶去,什麼護膚霜、護唇膏我就盡量幫他買,我跟他說你缺什麼你告訴我我買給你,其他都他自己準備啦。最後就是我陪他去台中港,他前一天就去,我去台中港等他,我再買午餐給他吃,我差一點就流下眼淚了,這樣目送他出海關。」梁添進說。

「其實我什麼想法都沒有,我一直都有心理準備,不管他做什麼,我都要有心理準備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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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呀,阻止孩子會想,他會不會恨我一輩子,而最後還是阻擋不了。

不阻止,就會,開始,做好自己的心理準備。

而這心理準備,會一次次做,永遠都做不夠。

但,存在給我們的禮物是,即使,後來,需要療傷,也是一條道路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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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本約好,要跟聖岳和辰君在加德滿都會面的苡珊,後來,拍攝了紀錄片。 

過程中的反思,成為她自己的旅程。 

到底,是為誰而拍?

後來,她明白,這是為了自己而拍。

苡珊說著:

我也意識到,從事發到疫情前這段時間的密集拍攝,背後的動力其實是來自於我一直賦予自己記錄者的身份跟責任,告訴自己要「替宸君完成遺願」或「替聖岳向社會大眾平反」,但也從而拒絕承認自己同樣是故事的一部分,無意識地逃避面對自己因山難事件而來的創傷。而過去的我以記錄者責任自我說服、企圖想替聖岳療傷,其實是我將自己對療傷的渴望投射到他身上。

我理解到,我的創傷不只是來自於宸君的離世,而更是來自於我沒有機會參與那趟我原本要跟他們會合的旅程。在事發當時,我在一個很天真卻又很真實的層次裡,希望我就在那個洞穴裡、跟他們在一起。因此,我的創傷來自我的「缺席」、來自於一種被排除的恐懼;而山難的結果,也就是宸君的死亡,又是一個絕對的排除,表示我永遠被排除在宸君的生命之外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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創傷,是留在人間的人,要走的長路。

而這,也是靈魂的壯闊,在體會,另一種形式,來自存在的禮物。

 

苡珊在紀錄片的預告片,口述了,辰君在山洞的書寫,收信人是苡珊,文字這樣寫著:「我希望能親自在加德滿都交給你這些話語,但如果我不幸和聖岳死在這小小的岩窟,那就再也沒有人能讀到它們。 但即使是如此,此刻我仍必須留下些什麼。」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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留下點什麼?

這種,失落的創傷,以及,對於亡者回憶之間來回的迴盪,會形成一種很大的空間,如同山谷一樣,不時,遺忘存在,或與存在失連的人,能來此聆聽回音,而找回自己。

 

元植的母親說:「元植不在了,對我來說是一個巨大的……怎麼說呢,不能只用斷裂來形容。我看過一部紀錄片,在西伯利亞北極圈的凍原,原本的永凍層因為地球暖化陷落了,陷落出一個巨大的、看不到邊際的、深不見底的暗黑天坑。那種陷落也許永遠不會復原,只能讓它在那邊。之前我經歷過生離,這次是死別。之前那次斷裂,也許慢慢慢慢,地表會縫合、長出一些草。這次是完全無預警地陷落,跟地球暖化一樣,我也不期待那個天坑會復原,就let it be,隨它吧。」

 

是的,元植也帶領母親,成為登山者。

25年,孩子帶著母親入山,母親說:「想到這二十五年來,他給了我足夠的勇氣,讓我可以再次面對一場大冒險,是不是?一場未知的探勘。讓我能夠繼續自在做自己,過自己想過的生活。」

 

 

♡♡ 給自己的小小結論:

小小結論是,在這種生命的抉擇上。

身為母親,只是角色上好像比較大,年齡比較長。

而事實是,在靈魂層次的相遇,我是被教導的,被帶領的,被啟蒙的。

 

沒有特別的什麼權力,能代替孩子抉擇。

而是,讓自己,洗淨身上背負的”應該”,謙卑地,被孩子教導。

 

 

♡♡ 附註:相關連結,以及,我引用的文字之出處。

這是2017/4/29/聖岳剛獲救時,BBC的新聞:https://www.bbc.com/zhongwen/trad/world-39758117

這是關於聖岳與辰君,端傳媒的深度報導:https://theinitium.com/tags/_7900(這需要會員,才能全文閱讀)

這是辰君的好友苡珊,以紀錄片的形式,記錄聖岳與辰君的經驗的紀錄片預告: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tMXslYUnDoA

這是作為,本來要同行,後來缺席,因而一樣擁有創傷的苡珊,在拍攝的紀錄片獲獎後,一篇深度的內在述說:https://funscreen.tfai.org.tw/article/38699

辰君的遺稿成書:「我所告訴你關於那座山的一切」之介紹。https://reurl.cc/zD1a7k

新聞報導:2024/6/28,36歲的元植於法國白朗峰的霞慕尼,失足墜崖的死訊報導。https://reurl.cc/LlWrd3
2020/2/15/元植書寫的文字,他談論登山中的死亡,對生命的凝視。https://reurl.cc/34XE5l
2024/9/1/元植的友人,探訪元植的媽媽與妻子,寫下來,關於母親的種種的報導。https://500times.udn.com/wtimes/story/12672/819442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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